凡煙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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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如同水柱般貼著車窗傾瀉,雨刷器瘋狂地來回掃蕩著,即便如此,車內的能見度也並不高。

再次叮囑了師傅“不著急,慢點開,安全最重要”後,辛阮扭頭看向窗外。

連綿的雨幕,倒是給人一種天幕傾塌,世界末日的錯覺,環境影響人,不知不覺便將他獲獎的喜悅感,沖淡了幾分。

又或許是因為自己只是拿了個新人獎,終究還是沒有最佳演員的含金量高。不過以他的實力,距離最佳男演員怕是還有十萬八千裏,但他也才剛剛走上演員這條路,未來的路還很長。

不著急,畢竟人總要一步步來,積累經驗,磨煉演技……

“哥,陳光輝老師發微博了。”

栗子激動的一嗓子,打斷了辛阮紛飛的思緒,他聞言收回視線,拿過自己的手機,低頭看了一眼。

手機屏幕中,正是制片人陳光輝剛發的微博——

【今天結識了一個很喜歡的演員,期待之後有機會可以合作。】

微博下面的配圖就是他和陳光輝今天的合照,陳光輝攬著他的肩頭,對著鏡頭,瞇著眼睛,笑得很是和藹開心。

評論區裏,一片歡呼和期待。

【啊啊啊啊,陳老師真的要和辛阮合作了嗎!】

【謝謝陳老師的邀約,期待!】

這些都是他的粉絲。

辛阮看著評論區眾人的頭像一時有些恍惚,他好像已經許久沒有被人期待了。

陳光輝也很是平易近人,認真回覆了好多條粉絲的評論。

辛阮往下翻了好久,都還能看到陳光輝的回應。

【陳老師是要出新劇了嗎?】

【是的】

【是千古浮沈嗎?】

【是的】

【主角會是辛阮嗎?】

【可以期待一下】

除此之外,他和陳光輝的合照的事情已經上了熱搜,這熱搜應該是陳光輝買的,他慣會為新劇或是即將要捧的新人作勢,也確實捧紅了不少人,出過不少的爆劇。

這條熱搜伴著辛阮得到最佳新人獎的熱搜一起,倒是改觀了不少路人對他的觀感。

【辛阮的電影看了,演技真的進步了好多。】

【可能是角色本身跟他過於契合吧,但跟紀星辰比他還是有蠻多不足的。】

【希望他好好努力,以後別再辣人眼睛了。】

經歷了辛阮網暴一事,葉清安的粉絲也學會了夾著尾巴做人,再不敢在網上胡亂開腔,辛阮的粉絲也不控評,於是詞條下面有很多路人客觀的評價,甚至有人還發了篇小作文,一一指出了辛阮在演技上的青澀。

辛阮倒也沒有生氣,方而是認真地看著觀眾的評價。

有則改之,無則加勉,這樣才能進步,變得更好。

更何況大家已經對他開始有期許了,這難道不是一件值得讓人高興的事情嗎?

也許將來的某一天,自己也能像紀星辰一樣,拿到影視界的最高獎項……

這時候,大林哥把ipad遞過來,“陳老師手裏的本子《千古浮沈》要有消息了。”

“這個是桃夭文學城的大熱小說,古偶仙俠題材的,屬於拍了必火最容易出爆款的類型,有時間了你就先看看小說,我找機會看看跟陳光輝聯絡一下。”

辛阮嗯了一聲,表示知曉。

大林哥又讓他看了一下團隊給的文案微博,有今天得獎的內容,也有對陳光輝的回應,見他無異議後,大林哥便幫他發布了。

雨還在下,車子開得很慢,司機考慮到安全問題開得很穩很慢。

後座,辛阮低著頭正安靜地看著大林哥傳來的電子書。

身旁突然傳來了栗子不確定的聲音,“大林哥辛哥,你們回頭看看,後面那個人是不是在追我們的車啊?”

辛阮和大林哥聞言,同時放下手裏的東西,回過頭去。

隔著後車窗,確實可以看到一個身影跑在磅礴的大雨中,然而雨勢如同一道雨簾般,遮擋著男人的樣貌,朦朧模糊,讓人看得並不清楚。

但可以看出的是,那人確實是直直地沖著他們的車來的,好像就是在追趕他們。

大林哥皺了皺眉,語氣中有著幾分不耐,“不會又是私生跟車吧!”

“私生?不應該啊!”栗子睜圓了眉眼,表現得異常驚訝,隨即覺察出自己反應有點大了,趕忙又道:“這麽大的雨,還跑著跟車,他們不應該這麽瘋吧。”

“不應該?”大林哥提高了音量冷哼一聲,“他們這種人知道什麽是應該什麽是不應該嗎!”

栗子呃了一聲,“問題是淋成這個樣子在街上跑也太瘋了吧。”

大靈的視線依舊在身後那人身上,眼中厭惡非凡,“瘋?私生就是這麽瘋,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事兒!”

不怪大林哥對私生這麽多的憤怒,辛阮翻紅後吸了不少粉,這其中便有一些極端的私生粉。

他們跟車,裝定位裝竊聽器,蹲守酒店偷貼身衣物,等等等等,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的,種種行為舉止簡直喪心病狂到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
而且更無語的是,他們都已經足夠小心了,訂酒店的時候甚至會多定幾個房間,讓辛阮隨機入住,大林哥甚至有時候都不知道辛阮住哪兒,即便如此還是擋不住那些私生飯半夜的騷擾。

都小心成這樣了,還能被私生追堵,大林哥甚至都要懷疑團隊裏有內鬼了!

“不行,我得好好看看這人,別惹出什麽亂子,再上了社會新聞可就麻煩了!”說完,大林哥起身,伸長了脖子,整個人幾乎扒在後車窗,企圖好看個仔細。

這期間,辛阮一直沒有說話。

他依舊保持著回頭的姿勢,手裏的電子書還亮著屏幕,而他就在寂然無聲中,悄然註視著磅礴大雨中奔跑的人,精致的眉眼中漸漸被冗長繁雜的情緒占據……

“臥槽!”

不知過了多久,幾乎趴到後車窗的大林哥突然爆了句粗口,他猛地回過頭來,瞪圓了雙眼,糙漢的一張臉上滿是震驚。

“怎麽了,怎麽了?”栗子極其關註私生的問題,聞聲立即將視線從雨中人身上挪開,帶著幾分慌張地看向大林哥。

“你看清楚那是誰了嗎!”大林哥壓低的聲音滿是不敢置信。

聞言栗子又快速地瞥了兩眼,然後謹慎地搖了搖頭,“外面雨太大了,看不清楚,再說了那些私生我又不認不清。”

大林哥聞言不再跟他說什麽,而是扭頭將視線轉向自從剛才便不再說話的辛阮。

看了他這個樣子,大林哥估摸著辛阮十有八九已經將人認了出來,但他還是沒有只說,打量著辛阮神情的變化,小心翼翼地開了口,“你呢,你看清那個人了嗎?”

他問話的時候辛阮依舊保持著回頭的姿勢,手裏捧著的電子書還亮著屏。

聽到大林哥的話,辛阮像是剛剛回過了神,翦密的睫毛忽閃了一下,然後便收回了視線,他轉過身來摁滅屏幕,沒有隱瞞,波瀾不興地輕嗯了一聲。

大林哥倒吸一口涼氣,瞬間覺得事情棘手了起來,好家夥,後面跟車這人可是比私生飯還要難處理啊。

“那我們?”大林哥試探著發言,然而停車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,就被辛阮打斷,“不用管他。”

看了眼還跟在車後瘋狂奔跑,渾身濕透的某人,大林哥猶豫了一番,還是說出了口,“他是不是有事兒要對你說,要不然咱們就停一下子吧?”

辛阮並沒有回應,而是低頭摁亮了屏幕,他面無表情地垂下眉眼便繼續看起了自己的電子書。

沈默,更多時候就是給出的答案。

見狀,大林哥無聲地嘆了一口氣,也不再多問。

反倒是栗子聽他倆這語氣,感覺出身後得人不像是私生,倒像是個認識的人,他悄無聲息地松了一口氣,隨即便思索起來是誰。

然而他想破腦子也想不出來是誰,於是悄默聲地拍了拍大林哥的肩膀,壓低了聲音問道:“哥,後邊跟著的誰啊?”

大林哥看了眼他肥碩的腱子肉,眼中滿是無語,“又鍛煉了吧,最近四肢又發達不少啊。”

聞言栗子眼中頓時亮了幾分,他得意地亮了亮自己的肱二頭肌,“這不是辛哥老被私生騷擾,我鍛煉鍛煉,好能在關鍵時刻殺出重圍啊!”

“那倒也是。”大林哥想了想也是這個理兒。

“你還沒跟我說後面的人誰呢!”

“誰?冤家。”大林哥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之後也不再多說什麽,隨即他的視線又回到了辛阮的身上。

辛阮依舊在低著頭看電子書。

他眉眼微垂,分明跟剛才是一樣的姿勢,可大林哥卻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,他周身像是染上了霧霾色,陰陰沈沈的,帶著點灰色心事的味道。

這一眼看得大林哥內心很不是滋味。

他見過辛阮對黎燃癡狂的那些日子,少年向來簡單純粹的眉眼間,變成了炙熱直白的喜歡,可是少年還是成了如今的模樣。

大林哥又望了眼依舊跟在車後面的身影,此時心中的同情散了許多,他無聲地罵了幾句。

真的是,早幹嘛去了,人離開了你知道珍惜了,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,活該你跟在車子後面跑,淋不死你!

坐直身子,大林哥也不再管身後的人。

就這樣,黑色的商務車依舊朝前開著,雨天加上大家的叮囑,司機師傅開得並不快,但依舊是拉開了跟車跑的人一段距離。

很長一段時間內,車裏都沒有任何人說話。

最終是栗子打破了僵局。

他看了看後面,又看向辛阮,猶豫再三還是低聲開了口,“哥,那人好像還在後面跟著呢,這麽大的雨,再讓他跟著跑下去,萬一再出什麽事了。”

聞言,辛阮終於再次轉過身去。

身後的人早已被雨水打的睜不開眼,他渾身濕透狼狽至極,再沒有一點記憶中溫文爾雅,意氣風發的影子。

人心總歸是肉長的,曾經會痛,現在也會軟。

所以辛阮終究還是讓司機停了車。

然而停車的初衷不是辛阮對黎燃心軟了,而是一個人對這世界上的另一個人心軟了。

車子停了下來,辛阮並沒有搖下車窗,而是隔著倒車鏡,看著身後的人一點一點的靠近。

他看著黎燃倉促地跑了過來,慌亂地抹去臉上雨水,笨拙地在本就濕透了的襯衣上擦了擦手指,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,叩響了車窗。

沈悶的敲擊聲響起的那一刻,車內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,視線也紛紛轉向了辛阮。

辛阮並沒有說什麽,按下窗邊的解鎖鍵後,隨即落下了車窗。

黑色的車窗緩緩落下,終於露出了辛阮矜貴淡漠的眉眼。
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諸多情緒在二人之間縈繞流轉,往事也在他們腦海中一一略過,然而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。

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,風裹挾著其飄進車中,梢濕了辛阮的臉頰和肩頭,即便如此,他也並沒有躲閃,而是依舊是擡頭看向窗外的人。

剛才典禮上匆匆一過,他並沒有看清黎燃,如今咫尺間的距離停了下來,他終於是看清了黎燃的樣子。

他似乎清瘦了許多,臉上更是棱角分明,掛著抹不去的雨水,也是他人生中鮮有的狼狽時刻。

此時此刻,他也正在低頭看向自己。

從前的辛阮很在意自己和黎燃之間的位置,他總以為自己站得高了,能俯視黎燃了,便能在這場情感的博弈中爭得上風。

直到現在,他坐在車裏,擡頭看向黎燃的那一瞬間,才恍然間發現,情感原來與現實的站位沒有關系,心高了,看得遠了,人便永遠不會落在下風。

諸如現在。

終於,黎燃動了動嘴唇,啞著嗓子囁囁地喊出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——

“辛阮。”

帶著拘謹與小心翼翼的輕喃,仿佛是要確認辛阮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自己的身前,咫尺間的距離,他可以清晰的看到辛阮精致的眉眼,熟悉又陌生。

然而風雨聲太大,瞬間便粗魯地席卷了他微弱的聲音,飄向了不知名的遠方。

於是見面後的第一句話,耳朵來不及抓取,便已幾不可聞。

黎燃臉上微微一楞,然後局促地再次開口,試圖喊出辛阮的名字,然而嗓子卻突然成了一門啞炮,像是被人堵住了一樣,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。

於是眾人見他只是動了動嘴,卻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黎燃無措地僵在了原地,他想過許多久別重逢的畫面,欣喜的,驚訝的,肆意的,哪怕是怨恨的。

可他從未想到會是如今這種情況,辛阮就在他的面前,可他卻像個鋸了嘴的葫蘆,笨拙愚蠢地發不出聲。

最終還是辛阮眉頭微皺,率先開了口。

他問:“有事嗎,黎總。”

辛阮的聲音一如從前,滿滿的少年感,只是如今語氣淡淡,一聲“黎總”帶著黎燃未曾聽過的疏離和客套,讓他一時間不知所措,楞在了原地。

就在這時,天空中的雨勢小了,風也不再那麽輕狂,它們仿佛覺察出到了喜歡的人面前,開始變得拘謹小心,再無剛才的無所顧忌與肆意惘然。

終於,黎燃啞著嗓子,問出了心中模擬過無數次的開場白,“你……現在還好嗎?”

辛阮眉眼依舊從容,他坦然地回答了黎燃的問題,“我現在很好。”

“耳朵……也全好了嗎?”黎燃繼續追問。

辛阮聞言閃過一絲恍惚,時間過得飛快,聽不見的事仿佛是上輩子的事,他已然忘記了耳朵上的傷,如果不是今天黎燃問起的話。

“所有的一切都很好。”最終,辛阮給了一個全面籠統的答案。

聞言黎燃沈默了片刻,再次開口時,他的聲音又沙啞了幾分,“你剛才在典禮上的話,是真心的嗎?”

還是說,那些只是想我生氣的氣話。

黎燃沒有信心問出後半句,他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辛阮,之中蘊藏著不易察覺地期許與渴望。

然而答案註定讓他失望。

“全然真心。”辛阮擡眸,毫不避諱地看著黎燃的眼睛,一字一句宣布了自己的答案。

黎燃瞳孔微震,一句全然真心,像是割斷了他最後的理智,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,腦子裏反覆回蕩著辛阮在頒獎典禮上冷漠的話語——

“和您結婚的那段時日真的大大磨煉了我的演技。”

怎麽會是這樣呢?怎麽會是磨煉演技呢?曾經的辛阮分明就是因為喜歡他愛他,才嫁給他!

那時候的辛阮,滿眼的愛意藏都藏不住,又怎麽可能是逢場作戲,磨煉演技!

“不要說氣話……”

“沒有氣話。”

“為什麽要這麽說!”終於黎燃瞪圓了雙眼,眼白處布滿了暗紅的血絲,他怨憤地追問著:“你告訴我,為什麽要這麽說,難道之前說的愛我,都他媽是假的?”

這是黎燃平生唯一一次的粗魯。

他沖著車內的人不甘不願地咆哮著,發洩著自己這麽久以來積攢的所有委屈與不滿。

明明全世界都知道,他當初瘋了一樣在海灘尋找了他數月,可他卻不肯出現在自己的眼前,哪怕是讓別人同他報一聲平安也好啊……

風又漸漸吹了起來,它就像是一頭發了怒的雄獅,將枝椏吹得瘋狂亂顫,雨幕也被它吹散,雨絲飄零,頃刻間亂作一團。

然而辛阮神色依舊淡漠,他甚至未曾挪開直視黎燃的眼睛,褐色的瞳孔是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清醒。

他再次開口,語氣依舊漠然,“磨煉演技而已,分什麽真假。”

那些荒唐的過去,是自己未曾覺醒時的固執與堅持,他只當是黃粱一夢,磨煉演技。

美好的亦或是痛苦的情感他都記得,但那些已然是過去,所有的情感都有期限,期限一過,再去分辨其中的真真假假便沒有了意義。

過期的罐頭便只剩下丟入垃圾的命運,沒有會在意它曾經是好吃還是難吃。

但顯然黎燃並非是這麽想的。

他依舊執著地尋求著辛阮曾經洶湧的愛意與真心,想再有一次和辛阮靠近,重新開始的機會。

“你說磨煉演技?”黎燃崩壞的神經再次被這幾個詞刺激到,他帶著滿心的不甘,窮追不舍,“曾經的一切,你敢說都是磨煉演技?”

他甚至為了否定辛阮的話語,口不擇言了起來,“難道當初激怒我,跟我上床也是為了磨煉演技?”

聞言,辛阮的眉眼徹底冷了下來。

下一秒,他視線下移,嘲弄地勾起唇角,開口的語氣諷刺至極,“怎麽不是?白嫖的東西,為什麽不用?”

雨霧浮動,交談的話語突然間成了長刺的仙人掌,生生紮進彼此跳動的脈搏裏,戳的兩個人都隱隱作疼。

“所以——”辛阮再次開口,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冷漠,“你追了這麽久的車,就是想來侮辱我?”

因為當初硬要結婚的是他,所以自始至終,他都沒有怪過黎燃,哪怕是得知自己的一意孤行害死了爺爺,他也只是後悔,後悔當初的自己不管不顧地要跟黎燃結婚。

他始終把黎燃放在一個受害者的位置,竭盡全力壓抑著內心深處,隱約存在的不滿與恨意。

但這並不是黎燃今天可以站在這裏,無禮而又蠻橫地質問自己的理由!

“黎燃,你問這些又想證明什麽?”辛阮薄唇輕啟,語氣愈發地冷漠,“不甘心是我提出的離婚,你覺得丟臉?亦或是對我今天臺上的話感到憤怒?”

黎燃聞言沈默了。

辛阮的話語像是一針鎮定劑,狠狠地紮入肉中,冰冷的液體滲透進炙熱的肌膚,瞬間讓他清醒了下來。

恰逢滴答一聲,涼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滑過,黎燃這才反應過來,原來是雨滴。

過了許久,黎燃聲音低啞地開了口,“抱歉,對不起。”

他從未向人說過這樣道歉的話語,與生俱來的身份地位總是讓他高高在上,俯視別人,今時今刻他像個牙牙學語的孩童般,學著誠摯的模樣道歉,踟躕無措地努力填補他們之間的裂痕。

殊不知巨大的裂痕與傷害,不是誰一句話便能彌補來的。

辛阮顯然也是一楞,他從未在黎燃口中聽過這種示弱式的話語,優渥的家境讓他向來強勢,所以他從未向誰低過頭。

這是第一次。

一時的驚訝,讓辛阮眼中的冰冷都驅散了幾分,他就那樣微微睜大了雙眼,安靜地看著黎燃。

“沒有想證明什麽。”黎燃再次啞著嗓子開口,他的聲音弱了許多,像是街邊被大雨淋濕的流浪狗,狼狽無助又躊躇無措。

“之前的種種,是我的錯,我知道是我傷害了你。”

一次又一次地誤會他跟母親告狀,覺得他狡詐虛偽,面對他的解釋充耳不聞,固執己見……

他已然認識到自己的錯誤,從前的種種皆以悔過。

“我只想問問你。”黎燃開口的聲音晦澀喑啞,帶著說不盡的小心,和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,“只是想問問,我們之間,還有沒有可能重新開始?”

這一刻,呼嘯著的風停了,枝椏亂顫的聲音聽不見了,雨勢也漸漸放緩,輕盈地落在地上。

仿佛全世界都安靜了下來,認真地傾聽著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
終於,辛阮開口。

嗓音是他固有的清脆與如今沈澱下來的沈穩,他輕聲問道:“我們已經離婚了,不是嗎?”

沒有回應他的問題,辛阮而是反問了一個已經成為事實的問題,他們已經離婚了,現在問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?

“辛阮。”黎燃啞著嗓子再次喊出他的名字,漆黑的眸子中是近乎哀求的姿態,“不要說氣話,好不好。”

“我們之間,一切都重新開始好不好?”黎燃依舊執著。

“不好。”辛阮幾乎沒有猶豫,便給出了自己的回答。

斬釘截鐵,語氣果決到黎燃怔住,他眼中的哀求還未來得及收起,絕望的荒蕪便開始大簇叢生。

他就這樣,看著辛阮依舊沈穩地在車中坐著,冷靜認真,帶著對人的禮貌,陳述著需要他認清的現實。

動了動嘴唇,黎燃明明還想再說些什麽,但嗓子卻幹幹的,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
周圍的環境,也變得異常的安靜。

一旁的辛阮像是察覺到了什麽,他擡頭,看了眼不遠處的天空——

雨幕終於看到了盡頭,接踵而來的是泛著白光的太陽,雨後的陽光是白色的,淡淡的,既不熱烈,也不刺眼,可以讓人肆無忌憚地直視著,直視得久了便生出唾手可得的幻想,實際上它依舊遙不可及。

辛阮不禁又想起了初見黎燃的那個畫面。

太陽暖暖地映照在黎燃的身上,他沐浴著和煦的光,朝著自己一步步走來,然後輕輕俯下身子,眉眼溫潤,開口的聲音低沈又動聽……

你看,即便是到了現在,他依然還記得那個溫暖的場面,和那一剎那自己心動的感覺,又或許他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個場面。

但是,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,也包括曾經那份濃郁炙熱的歡喜……

“雨停了。”辛阮擡頭看著天空,感慨似的開了口。

溫和的聲音,聽得黎燃一時恍惚,仿佛面前的人依舊是那個對他滿眼愛意的少年。

然而下一秒,辛阮便收回了視線,他眉眼溫和,誠摯而又認真地看向黎燃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,“我們也成過去了。”

一路奔波,晚點的時候,辛阮終於到達了慶功宴的酒店。

他剛一進門,一桌子的人便吵吵嚷嚷了說來,說他遲到的未免也太久了,讓他先自罰三杯。

辛阮也不推辭,笑著接過眾人倒好的酒,“行,那我就先自罰三杯!”

“謔!辛老師爽快啊!”

“就喜歡跟辛老師這樣的人喝酒!”

一片叫好聲中,紀星辰招呼辛阮坐下來,他倒了杯溫水遞了過去,“怎麽,今天心情這麽好?”

辛阮笑著挑了挑眉,不置可否,然後雙手捧著杯子抿了口溫水。

口腔中的酒氣頓時被沖淡了許多,他精致的眉眼於是也舒展開來。

紀星辰嘴角笑容弧度清淺,雙手合十倚靠在椅背上,看著辛阮小倉鼠一樣的可愛模樣,內心微微悸動。

過了一會兒,他俯身抽了幾張紙巾,然後伸手幫辛阮擦了擦頭發上的潮濕,“外面不是不下了嗎,怎麽頭發還濕成這樣?”

辛阮看了眼嚴絲合縫的窗簾,根本看不出窗外的場景,於是好奇問道:“你怎麽知道外面不下了?”

紀星辰眉梢輕挑拿起桌上的酒杯,笑得得意,“因為我會掐指一算。”

辛阮也輕笑一聲,“那你能算到我剛才遇到誰了嗎?”

紀星辰的笑容微微頓在嘴角。

桌上的人見他兩湊在一起嘰嘰喳喳,於是又開始嚷嚷著起哄,“還得是紀老師,咱們一群人就知道罰酒,你看看人家紀老師多溫柔多體貼,又是噓寒問暖,又是送紙遞水的。”

“誰說不是呢,要不然人紀老師能有對象啊!”

一群人起哄地笑著。

紀星辰也終於從辛阮身上挪開了視線,“什麽有對象,可別瞎說啊,最近剛恢覆單身。”

聞言,沈淮北來了興趣,他八卦地湊了上來,“怎麽著,跟你那小對象分了?之前不還嚷嚷著不是外人嗎,怎麽扭頭就byebye了?”

紀星辰並沒有滿足他的好奇心,只是冷不丁地瞥了他一眼。

沈淮北連連擺手後退,“行行行,我不問了行了吧。”

用餐接近尾聲的時候,辛阮視線在桌上打量了起來。

“要什麽?”紀星辰註意到了,微微側頭問他。

“紙巾。”辛阮擡了擡頭,下巴示意地指了指不遠處的紙巾盒子。

紀星辰於是起身幫他拿了過來,辛阮接過來擦了擦嘴角,然後紀星辰又遞了一張過來,辛阮依舊是接過,卻發現紙巾裏面包裹了一個硬硬的東西。

打開一看,是一枚銀亮色的小鹿,小鹿雕刻的惟妙惟肖,尤其是一雙鹿角精巧有型,漂亮非凡。

辛阮瞇著眼睛思索著,有點眼熟,然後猛地一下想起來了,這是金鹿獎獎杯上可拆卸的裝飾物,並非所有的獎杯都有,只有最佳男女演員兩個獎才有的。

“送你的,沾沾喜氣。”

身旁的紀星辰眉梢輕挑,笑得很是漂亮。

慶功宴結束,辛阮一出包間剛巧遇上了邵世寬。

“邵醫生!”

許久未見,辛阮朝他揮了揮手,打招呼的時候隱約可見幾分激動,他笑著道:“好巧啊,你也來這兒吃飯?”

邵世寬點了點頭,原本行色匆匆的眉眼瞬間柔和了下來,“是啊,確實很巧。”

“巧什麽?”

不等辛阮接上話,他身後的紀星辰快走幾步,湊到了跟前,吊著眉梢,拉長了腔調微微笑道:“哦,是邵醫生啊,那確實挺巧的。”

他自來熟的同人做著自我介紹,“邵醫生好,我是紀星辰,你可能不知道我,但我可是常常聽辛阮提起你啊!”

看似友好的問候中,滿是炫耀的意味。

然而辛阮卻是滿臉的黑人問號:什麽玩意兒?我什麽時候跟你常常提起他了?這人這會兒怎麽這麽奇怪?

面對突如其來挑釁的某人,邵世寬面色未變,鏡片下的眼中卻是閃過一道精光,他隨即輕哦了一聲,反問了一句,“是嗎?”

紀星辰繼續保持著和善璀璨的笑容,不置可否。

邵世寬神色未變,他推了推鼻子上的鏡框,滿是感嘆地嘆了一口氣,“那可真是遺憾,辛阮沒在我面前提起過你。”

紀星辰:“……”

辛阮努力保持微笑,很好,這個人也很奇怪……

然後便是一片詭異的安靜。

“時間不早了,該走了。”

“要不要進去坐坐?”

詭異的安靜過後,紀星辰與邵世寬同時開口。

辛阮看了眼二人,一時懵逼不知道該先回應誰。

見狀,邵世寬解釋道:“今晚是醫院的聚餐,之前幫你做眼睛手術的齊醫生也在裏邊,你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?”

辛阮反應了過來,“齊醫生也在嗎,那我進去跟他打個招呼!”

他扭頭正要跟紀星辰說一聲讓他們先走,結果卻聽後者恍然大悟,“哦,你們是說齊醫生啊!”

辛阮有點意外,“你也認識齊醫生?”

“不認識。”紀星辰答得幹幹脆脆。

辛阮:“……”

“不過我眼睛最近正好不舒服,那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。”紀星辰笑著同辛阮說完,然後看向邵世寬,“哪個房間啊邵醫生,麻煩您帶路呀!”

邵世寬:“……”

這邊仨人之間的氛圍奇奇怪怪,另外一邊的黎燃回到家後,卻是自我封閉了三天。

他不吃不喝,不允許任何人靠近,把自己鎖在了曾經與辛阮同床共枕的臥室裏,就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,尋了個靜謐私人的草叢,耷拉著耳朵,獨自舔舐著帶血的傷口,生怕被別人發現。

第一天,他在屋裏翻箱倒櫃,瘋狂地搜尋,試圖尋找辛阮留下的絲絲痕跡。

可是結果卻空空如也。

屬於辛阮的東西,他早已帶走,而辛阮送自己的禮物卻是不知所蹤,黎燃努力回憶著辛阮留下的那支打火機,然後卻始終未能在記憶裏搜尋到相關的蹤影。

他根本尋不到半分辛阮的痕跡,仿佛他從來沒有到過這裏,之前所有的一切,都是自己經久不醒的一場大夢。

黎燃萎靡地癱坐在衣櫃前,轉身看向一室的狼藉,曾經的一切,仿佛都是他營造的虛假美夢。

黃粱一夢,終究還是成了空。

第二天,黎燃像是接受了辛阮的一切與自己無關的事實,他赤著腳,頹廢地癱坐在地板上,倚靠著床邊。

地板很涼,像是曾經無數個夜晚一樣。

他睡覺很輕,身旁稍有響動都會醒,他不是不知道辛阮第一時間關上手機震動的緊張與慌亂,他也聽到了辛阮赤著腳,小心翼翼踩在冰冷地板時發出的輕微顫音。

他都知道。

可是他好像從來沒有在意,他以為本該如此,理所應當。

可現實卻是他混賬。

混賬的人活該收到懲罰,現在便是他的懲罰時刻。

第三天,黎燃癱倒在地板上,打量著屋內黑白灰的裝修風格。

辛阮曾經說過,屋子裏的裝潢太冷了,沒有一點兒家的感覺。

他恍惚間想起為了給辛阮補生日,請來弟弟和爺爺一起吃飯的場景,飯桌上的辛阮鮮活明亮,像個發著柔光的小太陽。

也是那個時候,他對辛阮固有的印象,第一次有了改觀。

他知道辛阮年幼時便父母雙亡,跟生病的爺爺和年幼的弟弟相依為命,深知生活的窘迫,所以做什麽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。

未曾想,他原來也有洋洋灑灑閃著亮光的少年模樣。

再後來,發現了辛阮身上更多的光,不知不覺中,他改變了對辛阮的印象。

也許是在看到辛阮單薄背影時,自然而然皺起的眉頭,可能是看到辛阮被凸出的石板絆住,下意識叮囑人修路,亦或是看著辛阮恬淡安靜的睡顏,不忍打擾的那一抹惻隱。

還有看到辛阮被綁匪劫持,他下意識的慌亂,與眾目睽睽之下作出的二選一的決定。

其實所有的在意,都有跡可尋。

他早早便專註起了辛阮的一舉一動,悄無聲息地將人放在了心上,他遠比自己想的要更早,喜歡上辛阮,卻直到辛阮遭遇海難的那一刻才醍醐灌頂。

子彈命中的瞬間,才知曉情根深種,難以自拔。

而事情終究還是發展成了現在這個樣子,他終究是因為自己的愚蠢與狂妄,徹底弄丟了辛阮……

黎燃安靜地躺在陰影裏,他的右手反折過來,輕輕地搭在了額頭上,有冰涼的液體從手腕上緩緩滴下,打濕了纖長的睫毛,逐漸模糊了眼前的視線。

可他像是沒有感覺到一樣,依舊盯著唯一暖黃的吊燈,淺淺呢喃的聲音像是雲朵一樣輕盈渺茫。

冰冷的月光透過窗子,為滿地的茶盞碎片鍍了一層銳利的銀光……

來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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